吃完那个不算蛋糕的蛋糕,楚萱的情绪明显不一样了。
那种时刻紧绷,象是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的状态,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楚萱身上的气息变得柔和,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“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楚萱向苏晓晚伸出手。
“那里,是‘先驱’真正诞生的地方。”
……
众人跟着楚萱,穿过大半个城市。
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下。
这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外观的建筑,外墙的玻璃幕墙虽然碎了不少,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宏伟。
电梯早就坏了。
大家顺着楼梯,爬了整整六十八层。
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,狂风呼啸而来。
苏晓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,这里很高。
高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废墟。
那些倒塌的大楼,干涸的河流,还有象伤疤一样纵横交错的街道裂缝,全都尽收眼底。
“风很大,对吧?”
楚萱走到天台边缘,双手撑在栏杆上。
她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,红色的长发象是一团燃烧的火。
苏晓晚走过去,站在楚萱身边。
“恩。”
楚萱指着下面那片死寂的灰暗。
“当年,我就站在这里,看着下面的灯火一点点熄灭。”
“看着那些怪物从阴影里爬出来,把代行者们一个个吞掉。”
楚萱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破碎。
“那时候,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我只能看着,计算着,权衡着。”
突然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,就象是老旧的胶片电影出现了重影。
海拉轻声提醒,“是记忆回溯。”
“这里残留的情感太强烈,触发了场景重现。”
苏晓晚眨了眨眼。
原本灰暗的天空变成了澄澈的湛蓝。
脚下的废墟变成了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。
甚至能听到下面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行人的喧闹声。
而在天台的栏杆旁,站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。
她很瘦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,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她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没有任何防护栏的天台边缘,脚尖探出虚空,仿佛只要一阵风,就能把她象一片枯叶一样吹下去。
这就是当年的“先驱”。
那个还没背负起十四亿人命运,还没把自己活成神象的楚萱。
菲洛米娜抱着骼膊,那双从来都写满高傲的金色眸子里,此刻却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迷茫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但那个背影没动。
记忆里的幻象听不到来自未来的声音。
“这就……是你?”
菲洛米娜指着那个背影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,甚至带了一点嫌弃。
“这么瘦,这么小,本王一只手就能捏死。”
虽然嘴上毒舌,但菲洛米娜身上那股总是炸毛的刺,却悄悄收了起来。
她无法把眼前这个脆弱得象纸一样的凡人,和那个在规则领域里跟她硬碰硬,那个眼神冰冷如刀的疯女人联系在一起。
楚萱没生气。
她站在苏晓晚身边,视线穿过十年的光阴,落在那个曾经的自己身上。
“是啊。”楚萱叹道,“那时候,我也以为我会死。”
“每一天都觉得是最后一天。”
楚萱伸手,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个背影的轮廓。
“甚至在被深渊呓语选中之前,在那个倒计时出现在天空之前。”
“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国运,什么是怪谈。”
楚萱自嘲地笑了笑,眼底闪过一丝怀念。
“那时候,我最大的烦恼是仿真考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。”
“我最大的愿望,只是考上一所好大学。”
“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。”
这就是她的愿望。
卑微,渺小,却又是那个年纪最真实的奢望。
没有英雄主义,没有救世宏愿。
只是想活着,想读书,想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未来。
【泪目了兄弟们!谁能想到先驱大人的愿望这么朴实无华!】
【那可是先驱啊!是把诡异按在地上摩擦的神!原来以前也是个做题家?】
【突然觉得好心酸。如果不是怪谈降临,她现在应该是个快乐的成年大学大学生吧。】
【哪怕是大学毕业当社畜,也比在这个鬼地方拼命强啊。】
苏晓晚听着也是恍惚,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,看着那个泛黄的书包。
它们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少女,曾经承担了怎样不该属于她的重量。
苏晓晚下意识的抓住了楚萱的手。
“现在呢?”
苏晓晚侧过头,看着楚萱那双倒映着记忆碎片的暗红色眼眸。
她问得很认真。
不是问那个过去的幽灵,而是问现在这个有血有肉,就在她身边的楚萱。
“现在,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“还是好大学吗?”
“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未来吗?”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眼神复杂不一的看着楚萱。
她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楚萱转过头。
风把她那头暗红色的长发吹乱,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。
她看着苏晓晚,看着那双清澈心疼的眼睛,楚萱笑了。
“我的愿望,是你。”
没有尤豫。
没有迟疑。
“以前我想去远方,是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楚萱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帮苏晓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。
“你在哪,哪就是我的大学,就是我的未来。”
“哪怕是在地狱里。”
“只要有你,我就觉得那是天堂。”
【啊啊啊!杀我别用小情话!】
【这这这……这是告白吧?这绝对是告白吧!】
【先驱大人你变了!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你以前是莫得感情的刷题机器!】
【但是……好甜啊!甜得我牙疼!】
苏晓晚的脸有些发烫,心跳快得有点不听使唤。
虽然早就习惯了楚萱时不时的直球攻击,但这种在“全家福”面前的正经表白,杀伤力还是太大了。
就在这时。
那个一直背对着她们的少女幻影,背脊突然僵了一下。
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记忆碎片,似乎听到了这句跨越时空的情话。
那个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斗了起来。
象是在哭,又象是在笑。
安雅看着这一幕,灰白色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。
然后默默地往苏晓晚身边站了一步,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。
这是一种认可。
虽然无声,却比任何语言都有分量。
菲洛米娜撇了撇嘴,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肉麻死了。”
“也就本王的十分之一水平。”
但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象往常一样跳出来争宠。
甚至她还很贴心地把头扭向了一边,假装在看风景,给这对狗粮制造机留出了一点空间。
然而这份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,原本湛蓝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密布那种暗。
而是像灯光被关掉了一样,整个世界的色彩瞬间被抽离,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压抑的黑白灰。
脚下的车水马龙停滞了。
汽车保持着飞驰的姿态悬在半空,行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巨响从苍穹之上载来。
无数条金色的锁链象是神明的触须撕裂天幕,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垂直落下。
那些锁链上并没有实体的质感,反而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符文。
冷漠。
绝对。
那是属于“规则”具象化的威压。
“不好!”
楚萱原本柔和的脸色骤变,猛地把苏晓晚护在身后,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。
“这是……记忆重现!”
“是第十场怪谈最后的‘飞升时刻’!”
苏晓晚一愣。
飞升时刻?
那不是“先驱”获得神格,成为传说诡异的高光时刻吗?
“那是‘理智’的具象化。”
楚萱指着天空,语速很快。
“它会攻击在这个局域内,情感波动最强烈的个体。”
“它会判定那是‘杂质’,是飞升路上的绊脚石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楚萱的手指在那根快要垂到地面的锁链上虚虚一点。
“切除。”
苏晓晚听懂了。
这是清洗。
要把她们变成那个没有感情的金色光影。
【卧槽!这怎么玩?强制洗脑?】
【把我们也变成莫得感情的刷题机器?不要啊!】
【这规则太霸道了吧,只要有情绪就要被攻击?】
【那晚晚岂不是活靶子?她现在可是情感内核啊!】
就象是在印证弹幕的乌鸦嘴,天空中那团翻滚的云层突然停滞。
一条比其他锁链都要粗壮,上面流淌着繁复符文的金色锁链,猛地调转了方向。
原本它是漫无目的地垂落。
但在这一秒,它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笔直地锁定了苏晓晚。
那个方向。
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不需要洛洛分析,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针对性极强的恶意。
那是针对“爱”的抹杀。
在这个充满“理智”的领域里,苏晓晚身上那股粘稠,复杂,连接着所有人的情感羁拌,就是最大的病毒。
“躲开!”
安雅手中的剪刀强行具现。
菲洛米娜的金光强行汇聚。
但那条锁链太快,直奔苏晓晚的心口。
那是规则层面的“必中”,苏晓晚根本来不及躲。
她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,那金色的光芒就已经充斥了视野。
只是预想中的贯穿感并没有传来,苏晓晚只觉得眼前一红,耳边传来了利刃入肉的声音,刺耳得象是雷鸣。
苏晓晚呆呆的看着楚萱。
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,平日里的疯狂和占有欲都褪去了,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金色锁链穿透了楚萱的胸口。
从后背刺入,从前胸透出,并没有血流出来。
伤口处散发着金色的光点,那是规则正在侵蚀她的灵魂,正在强行剥离她的“杂质”。
“楚……萱?”
苏晓晚的声音在抖,连忙伸手想要捂住那个伤口。
楚萱身子晃了晃。
那条锁链似乎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撞上来,上面的符文剧烈闪铄了一下。
楚萱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
但她没有倒下。
因为她的手,还死死地抓着苏晓晚的手腕。
哪怕痛得整个人都在细微地抽搐,她的手劲也没有松开半分。
“呵……”
楚萱低着头,那头暗红色的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一声轻笑从她喉咙里溢出来。
带着血腥气,却又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释然。
楚萱抬起头。
那张总是冷冰冰,或者带着疯劲的脸上,此刻却挂着一个璨烂到极点的笑容。
“看。”
楚萱喘着气,指了指胸口那条正在疯狂破坏她身体的锁链,又指了指身后那个还没消散的过去“先驱”过去幻影。
“我做出了……和她不一样的选择。”